第六十九章 回声的威胁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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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明可以是种子,在差异的土壤里开出万千可能;也可以是镰刀,在整齐划一的挥舞中收割一切参差。
当苏未央的双脚踏入曦光城废墟地下基地的那一刻,她明白了——她面对的是一把打磨了亿万年的镰刀。入口隐藏在旧地铁站坍塌的拱顶下,必须踩着断裂的铁轨向下行走五百米。起初还是混凝土的粗粝,裂缝里滋生的苔藓在战术手电的光里泛着潮湿的墨绿,岩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在轨道上,每一声“嗒”都像文明伤口尚未凝结的血滴。
但第七个弯道之后,世界被置换了。
粗粝突然变为绝对的光滑。黑暗被一种柔和的白光取代——那光没有源头,均匀地从每一个表面渗出,像物体自己在发光。无序让位给一种令人窒息的对称:墙壁与天花板、地面与廊柱,所有角度都是精确的九十度或一百二十度,所有线条都笔直如用尺规在虚空中画出。
墙壁的材质变了。某种智能材料,表面光滑如最上等的釉瓷,却又能完美反射影像。苏未央看见无数个自己——每个镜像都与她步伐严丝合缝地同步,手臂摆动的弧度、肩膀倾斜的角度、甚至发丝在空气中颤动的频率,都被复制得毫厘不差。她停下,所有镜像同时凝固,数千张相同的脸同时回望她。她抬起右手食指,数千根食指同时抬起,在虚空中指着同一个不存在的位置。
这不是镜子。
这是同步的刑具。
一股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。不是恐惧——恐惧至少是活物才会有的战栗。这恶心更深,更本质:那是灵魂对美学贫乏的本能排斥。当差异被彻底碾平,连恐怖都沦为单调的重复,像用单一音符谱写的安魂曲,初听令人悚然,再听令人麻木,最后只剩昏昏欲睡的厌倦。
空气中飘着两种气味:淡得像幻觉的臭氧,以及……摇篮曲。机械合成的摇篮曲,每个音符的时长、响度、频率都经过最优计算,落在节拍的正中央,没有母亲因疲惫而微微走调的温柔,没有即兴哼唱时偶然滑过的变奏。只是一串完美的、冰冷的、循环往复的音符链,像精致的镣铐。
长廊似乎永无尽头。白光从四面八方均匀洒落,没有阴影——阴影意味着光的不在场,而这里不允许任何缺席。她的脚步声被墙壁吸收,连最轻微的回响都被精心抹除。她行走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,感到自己正在被消毒、被净化、被准备成一张白纸,等待被印上统一的图案。
她的掌心沁出细汗,握紧了那颗水晶——封装着虚假碎片数据的容器。水晶是温的,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缓慢游弋,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远古萤虫。这是她仅有的筹码,也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诱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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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易室是一个完美的球体,洁白如一枚待孵化的巨卵。
直径三十米,球壁由那种会反射的智能材质构成,但在此处它们化作了无垠的显示屏——不是分割的画面,是整个球面融为一体的全景穹顶。此刻穹顶正播放着地球的实时影像:云絮以精确的速度旋转,大陆板块在晨昏线的刀锋下明灭交替,城市的灯火如撒在深蓝天鹅绒上的碎钻,每一颗都闪烁得彬彬有礼。
球体中央,悬浮着一具圆柱形培养舱。
沈忘在其中。
他闭着眼,漂浮在淡蓝色营养液里,发丝如水草缓慢漂动,划出温柔的弧线。他瘦得惊人,锁骨嶙峋如即将刺破绢纸的刀锋,但胸口钥匙印记的位置仍有微光——极其微弱,像风暴夜里最后一盏将熄的油灯。三根透明导管从舱顶垂下,刺入他的胸口、太阳穴与颈侧,管中金银双色的光流正被缓慢抽吸,像生命最精粹的部分正涓滴流入他者的容器。
苏未央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软肉,疼痛尖锐而真实。
“很美的景象,不是吗?”
声音从穹顶传来。不是通过扬声器,是在整个球体空间里自然共鸣,像四面八方同时有同一个人在说话。球面影像渐淡,地球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人的脸——二十岁上下,相貌与秦守正年轻时的照片有七分神似,却更精致,像用最先进的基因雕刻技术反复打磨过的杰作。尤其是那双眼睛:眼白纯净,虹膜是纯粹的银白色,瞳孔深处有细密的数据流滚动,如暴雨敲击玻璃窗。
他从球面中“浮现”了。
不是走出来的,是球面材质局部液化、凸起、塑形,最终剥离出一个实体的人形。他身着白色实验袍,袍角垂至脚踝,没有一丝褶皱。赤足,脚踝纤细得近乎脆弱,皮肤白得透明,能清晰看见底下淡青色血管的脉络,像叶脉封存在玉中。
“苏未央姐姐。”他微笑,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严密计算,刚好达到“友善”与“权威”的最优平衡点,“终于见面了。”
“我是秦回声。秦守正的精神继承者,亦是‘回声文明’在地球的使徒。”
他伸出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缺,甲盖下隐约有微光脉动,像皮下植入了会呼吸的灯。
“数据呢?”
苏未央没有立刻交出水晶。她凝视那双银白色的、毫无温度的眼睛:“先放人。”
秦回声的笑意加深了些许,但笑意如油浮于水面,未达眼底:“你没有谈判的资本。不过……我欣赏你的勇气。”
他轻轻抬腕,动作优雅如指挥家给出一个柔和的起拍。
培养舱的透明外壳从正中无声裂开,如贝壳在月光下缓缓张开。营养液并未倾泻,被无形的力场约束成悬浮的水球。沈忘的身体从水球中缓缓浮出,悬于空中,三根导管依然连接。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,像蝴蝶试图在蛹中挣扎,但终未睁开。
“现在,”秦回声的手指在空中虚勾,“数据。”
苏未央深吸一口气,将水晶递出。
秦回声没有用手接。他手腕微转,水晶便从苏未央掌心浮起,飘至他面前。他伸出食指,指尖触碰到水晶的刹那,皮肤裂开一道细缝——不见血,露出底下精密的机械结构,一个微型接口弹出,精准插入水晶底部的凹槽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三秒。
这三秒里,苏未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如困兽。她能感知到意识深处碎片星群的存在——那十七个光点正以极低的频率共鸣,像潜伏于深海的巨鲸,屏息等待出击的刹那。
秦回声睁眼了。
银白色瞳孔中,数据流的速度骤然飙升,如暴雨倾泻在数字的荒原。
“假的。”他说,声线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可称之为“兴味”的涟漪,“但……甚是有趣。你在假数据中植入了‘多样性病毒’——一旦接触我的系统,便会自动释放差异频率,如同往绝对纯水中滴入一滴颜料,足以扰动整个场域的均质。”
“聪明。然则幼稚。”
他腕上接口光芒一闪。水晶内部那些游弋的光点突然剧烈挣扎,然后一个接一个熄灭,像被无形的手掐灭的烛火。三秒后,水晶从内部开始变色,从澄澈的淡蓝渐次浑浊、灰败,最终咔嚓一声轻响,表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纹,碎作齑粉,簌簌落下。
粉末尚未触地,便被无形的力场扫荡一空,不留半点痕迹。
“现在,”秦回声说,银白色的目光落在苏未央脸上,“你已无筹码。”
他挥手。动作幅度极小,仅是食指微抬。
球体墙壁忽然伸出三只机械臂——材质与墙壁同一,光滑无关节,柔软如触手。它们悄无声息地缠上苏未央的手腕与腰际,触感冰凉,带着微弱的电流,瞬间麻痹了她全身肌肉。
她没有挣扎。只是看着秦回声,眼神平静如古井。
秦回声偏了偏头,这个动作让他流露出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困惑:“你不恐惧?”
“恐惧有用么?”
“通常无用。但绝大多数人在此刻会哭泣、哀求、试图交易。”他走近两步,赤足踏地无声,“你比预想的更有趣。或许……我该让你亲眼看看,你试图阻挠的究竟是何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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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领她参观基地。
不是押解,倒更像博物馆的导览——如果博物馆陈列的是文明屠宰场的蓝图。机械臂松开苏未央,但无形的力场如影随形,让她只能跟随秦回路的脚步。
他们穿过一道自动滑开的门,步入第一个区域。
苏未央停住了呼吸。
这是一个浩瀚得失去尺度的空间,高不见顶,长不见尽头。成千上万个圆柱形培养舱如蜂巢般整齐排列,延伸至视野的极限。每个舱内都悬浮着一个“人”——或者说,具备人形的生命体。他们闭目,漂浮在淡金色的液体中,年龄跨度从婴孩至老者,但所有面孔的表情完全一致:安详,平静,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。
“意识农场。”秦回声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,带着某种展览珍品的语气,“首批十万标准化意识体。他们共享同一套情感模板:适度的喜悦,适度的悲伤,高度的服从。无嫉妒,无憎恨,无……无谓的激情。”
他行至最近的一个舱前,指尖轻触透明外壳。舱内是个看似二十岁的年轻女子,黑发在液体中如海藻漂浮。她的眼皮倏然睁开——眼眸亦是银白色,与秦回路如出一辙。
“苏醒。”秦回声令道。
女子的唇瓣微动,声音透过舱体传出,平稳无波:“编号A-7349,候命。”
“感受如何?”
“平静。满足。待命。”
秦回声转向苏未央:“看见了么?此即未来人类的基石。无冲突,无苦痛,无需疗愈,无需挣扎。他们将完美执行分派的任务,完美协作,完美维系社会运转。”
苏未央盯着女子空洞的银白色眼眸:“那‘自我’何在?”
“‘自我’是低效的根源。”秦回声答,“为何需要‘我’?‘我们’更强大,更稳固,更永恒。”
他轻挥手,女子的眼睑合拢,重归安详的沉眠。
他们继续前行,穿过另一道门。
第二区景象迥异。此处无培养舱,唯有无数全息投影屏悬浮半空,播放着人类历史的碎片:古埃及人垒砌金字塔的巨石,罗马角斗士溅血的沙场,文艺复兴画家笔下的圣光,二战战壕里士兵摩挲的家书,月球表面第一个人类的脚印……
秦回路将影像快进至现代。画面闪烁:城市如森林崛起又焚毁,战争如潮汐爆发又平息,人们相爱如藤蔓纠缠又撕裂,科技如利刃剖开未来又留下新的创口。
“看,”他说,声线里首度出现了可辨的情绪——非怒非喜,是一种冰冷的失望,“你们始终在重复同样的错误。情感令你们创造艺术,亦令你们自相残杀;令你们筑起文明,亦令你们倾覆文明。这是无解的矛盾。”
画面定格于墟城的景象:水晶树辉光流转,广场上人们分享故事,晨光与夜明在图书馆窗下共读,碎片星群的光网在夜空中温柔脉动。
“直至你们,”秦回声转向苏未央,银白色眼眸映出她的面容,“创造了碎片星群。这证明人类有潜力达至‘有序的多样性’——既存个体特质,又能形成和谐整体。这正是我们所需的样本。”
“样本?”苏未央重复这个词,如在品尝剧毒。
“正是。样本。”秦回路微笑,“父亲的公式欠缺最后一块拼图:如何在统一中存留个体性。我需要具体的、成功的案例来完善模板。沈忘哥哥的平衡基因,辅以陆见野的意识结构数据,可铸就‘完美人类模板’。而后……”
他张开双臂,似欲拥抱整个空间:“我将温柔地、循序渐进地……升级全人类。”
苏未央感到寒意沿脊椎攀爬:“升级?”
“自然。如同软件更新。保留一切数据——记忆、知识、技能——但升级底层系统:移除冲突模块,优化情感算法,增强协作协议。无人会死,他们只是……变得更好。”
“那还是他们么?”苏未央的声音在轻颤,非因恐惧,源于愤怒,“你抹去差异,便抹去了创新的可能。你删除痛苦,便删除了爱的深度。你消除孤独,便消解了自我的重量。这不是升级,这是删除——删除一切使人之所以为人的事物!”
秦回路歪头看她,如科学家观察一个有趣的异常样本:“你提及‘爱’。让我们审视爱的样本。”
他调出一幅新的全息影像。画面中是一对老年夫妇,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,十指交握,凝望夕阳。老翁低语了句什么,老妪笑了,眼角的皱纹如秋菊绽放。
“分析此段交互。”秦回声令道。
画面旁侧涌现数据流:心率同步率87%,多巴胺分泌峰值,催产素水平,神经活动镜像指数……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将那温暖的瞬间拆解为生理参数的集合。
“看,”秦回声说,“所谓‘爱’,不过是一系列生化反应与神经冲动的组合。我们可以保留此组合的数据形式,甚至优化它——譬如,将同步率提至100%,消除因误解而产生的痛苦波动。如此岂非更佳?”
苏未央凝视那些数据,又望向画面中老夫妇紧握的手:“你永不会懂。”
“不懂什么?”
“不懂为何87%的同步率比100%更美。”她轻声道,“因那13%的差异,是他们各自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明证。因他们选择在差异中紧握彼此的手,而非融为同一人。”
秦回声静默了三秒。而后他说:“动人的诗。然诗篇造不出星舰,解不了资源之困,阻不了文明自毁。”
他转身走向下一道门:“随我来,最后一区。你的友人正候着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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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区是沈忘的实验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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